小区南门有两棵老樟树,树下一张石桌,桌面刻着棋盘。漆是红的,掉了大半,楚河汉界剩个轮廓,下棋的人闭着眼都认得。
棋摊没有招牌,也没有营业时间。谁先到,谁摆子。我路过的时候,通常已经围了两三层人。外圈的踮脚,内圈的抱臂,最里侧的两个,一个执红一个执黑,落子极慢,慢到像在给每颗子举行告别仪式。
观棋的人守规矩,多半不说话。偶尔有人忍不住,手指在空中比划两下,又缩回去。也有憋不住的,被执棋的白一眼,讪讪退后半步,过一会儿又凑上来。人群就这样一涨一缩,像呼吸。
下了多年的老搭档,输赢早就不重要了。红方赢了,黑方说这局不算,刚才是鞭炮响分了神。其实那天没有鞭炮。红方笑笑,重新摆子。摆子的动作很熟,车马炮各归各位,像收拾自家碗筷。
有个穿校服的孩子天天站在最外圈,个子矮,从人缝里看。有一天散了场,执红的老先生把棋盘转过去,摆了个残局给他:你先走。孩子走错了,老先生也不说,只把那一颗子拿起来,放回原处,再来。第二天孩子又来了,站得比昨天靠里半步。
石桌不聊天不评理,来的人自己带板凳,走的时候自己搬回去。有一回下雨,棋没下完,两个人用塑料布把棋盘一盖,各自回家。第二天掀开,残局还在,红方的车正压着卒林线,谁也不提昨天的事,接着走。
我没什么棋艺,站在圈外看过几回,看出些别的:一盘棋下得再慢,总有人愿意等;一个残局摆得再久,总有人记得来收。想起记过的几件没头没尾的小事,樟树底下这一出,勉强也算一件。街上的日子过得再快,樟树底下那一小块,走得慢,走得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