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场负一层和一层之间的夹层,有半间铺子,卖钟表,也修钟表。铺面很小,一进门就是柜台,玻璃底下压着几张发黄的表盘图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位师傅,戴着单眼放大镜,右眼闭着,左眼凑在表壳上,整个人像钉在那里。
我上次去,是陪人换一块表带的卡扣。等待的十几分钟里,我一直在听那间铺子。墙上挂着十几只钟,都不在同一时刻,滴答声此起彼伏,谁也不让谁。师傅头也不抬地说,它们其实都对,只是快慢各有各的道理,等电池换过、摆轮校过,总会齐的。我没接话,把这句记下了。
柜台的玻璃面磨得发乌,正中间那一块比别处亮,大概是每个来的人都会趴在那里,看师傅拆表。齿轮、游丝、红宝石轴眼,比绿豆还小的东西在放大镜底下排开,像一座拆开的城。最里面的池子泡着几枚零件,油是浅金色的,转一下,晃一下。
墙上贴着一张手写价目:换电池十元,洗油五十起。听熟客说,几十年前就是这两行,现在添了第三行——老表修复,面议。这让我想起之前写过的一位手艺人,还能修的,先别急着换,巷口修鞋的老师傅也是这样,价目简单,手上的活不简单。
有位老太太来取表,是块上海牌的旧表,表蒙上一道细纹。师傅用绒布擦了很久,擦完那道纹还在。他说纹在里面,玻璃外面的脏都擦掉了,这道是它自己长出来的。老太太点点头,把表贴在耳朵上听了听,走了。
我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铺子又静下来,只剩那些钟,各走各的,滴答,滴答。想想我们手里的时间也是这样。表停了可以修,日子快慢不齐,多数时候也就是这么各走各的,走着走着,偶尔齐一下。